这次,我没有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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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际大巴缓缓驶出县城的汽车站,我正坐在第7排靠右边一列最靠近窗户的座位上。我向着面前的空气哈了一口气,一团白雾让我有限的视线模糊了起来,手机正感受着我右手掌心冰冷的温度,我感到手指完全是僵硬的,于是我又将手机推进羽绒服的侧兜里,两只手用力的搓起来,因为出发匆忙,我忘记了戴手套。这座县城三面环山,将近两千米的海拔使得它的冬天更为寒冷,干燥而凛冽的风在车窗外仍然肉眼可见,12月的县城尚未下雪,凋敝的路旁的树枝在风中震颤着,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掉。我就在这冰冷中踏上了旅途。感觉双手略略有些温度了,我又拿出手机,指纹解开锁屏后,我点开聊天记录,等待软件启动的瞬间,我忽然感觉仿佛寒冷让世间的一切都迟钝起来。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刺眼的绿底黑字消息:“再见”,一句不完整的话,时间标注为3天前,谁和谁再见,为什么再见,何时再能见,这些一概不知,随着车右转进入县城的公路,屏幕发着光在眼前微微晃动,我仿佛面对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即将湮灭的空间。按下锁屏键,手机屏幕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白色的“06:30”,非常刺眼。我感觉一阵困意袭来,我曾经许多次坐在这辆早班车上,去往同一个地方,她在的那个地方,每次坐这趟车我都会睡着,只不过这次入睡时间久了一点罢了。


再睁开眼已经十点了,往常这个时候,我已经下车了,有时会在汽车站的路边摊买个煎饼做早餐,可是今天睁开眼,我看到路旁积满了雪,什么时候下雪了呢?我从座位上站起身,身旁的旅客还在熟睡,我小心翼翼从他身旁跨过,扶着两边的椅背走到司机斜后方,司机告诉我大概还要3个小时才能到,路面结了冰,开不快,我又返身回到座位,感到有一些焦急,但实际上更多是恐惧,仿佛怕黑的小孩子半夜独自起身去厕所前的那种恐惧,因为不知道打开面前那扇门时,后面是寂寥的黑暗还是骇人的恶魔。坐下来,座椅还有余温,身旁的人发出轻微的鼾声,雪还在窗外簌簌下着,可是盯着窗外路面的积雪、屋顶的积雪、树梢的积雪,我并没有发现有任何正在变厚的迹象,雪花落地即消融,那这肉眼可见的白妆是何时涂抹上的呢?窗外的寒冷又是何时弥漫起来的呢?


接下来的3个小时,我努力进行着胡思乱想,各种设想、各种景象被我一股脑塞进冻僵的大脑中,可仍旧是徒劳,那些被漂浮于脑海中的文字与图像组成的幻想,终究还是被旧日的记忆挤下了舞台,她在记忆中总是伴着阳光下的微风,即使我清晰地记得那场景是在夜晚、在雨季、在某个房间里,可是阳光总是肆无忌惮的闯入,独独照在她的身上。当我发觉记忆片段的闯入时,我就拿出手机,用几乎为零的耐心从屏幕中获取一些很快就会忘记的信息,然后又是幻想、回忆、手机屏幕的点亮,接续的旅途就如此持续着循环。


下午3点,我又来到了车站,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安静地坐着。她没有见我,聊天记录多了一句话,“不要再来找我了”。房门被打开,是意料之中的寂寥的黑暗。这黑暗是如此浓稠,混杂着冰冷与温暖,我被包裹其中,只能进行缓慢移动,可是来时的房门已经悄然消失,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,甚至无法分清向哪里是前进,向哪里是后退。“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”,或许就是这样的事。她的反应完全符合我的预想,错误必须由我承担,也只能由我承担。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对她做出“冷漠决绝”的评价,仿佛那些阳光下的记忆仅存在于我的意识中,那缕缕阳光没有温暖她。我在反复的悔、恨与释然中,没有落泪,痛苦是必然的,但是我没有哭。


返程路上,我徵徵望着路边的雪,积雪仿佛薄了一些,风也仿佛小了一些。我突然想起曾经看过一部电影,里面一个人坐在车里向着身旁的人喃喃自语:“每一次见面都用力些,因为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。”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里,分别又是如何的呢?我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,于是我在第2排靠左边的座位上哭了起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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